“今天下午，我们已经将提案交给小组秘书了，一共有115位全国政协委员在上面签了名”。

　　全国政协委员、中国社科院考古研究所汉唐考古研究室主任安家瑶说，这些签名几乎全是委员们自发签的。

　　安家瑶的这份提案名为《中华文化标志城项目必须再搞科学论证》，提案内容直指一个据规划造价将达300亿元之巨、拟建在山东济宁曲阜、邹城之间九龙山上的“中华文化标志城”。

　　安家瑶说，她第一次听到要建“中华文化标志城”的消息，是在3月9日全国政协十一届一次会议第三次全体会议上。

　　那天，在人民大会堂，全国政协委员、山东省政协主席孙淑义作了一篇题为《推进中华文化标志城建设，打造中华民族精神家园》的发言。

　　孙委员在发言中首先阐述了建设该城的目的：“本世纪初，由中央和地方有关领导、69位‘两院’院士及社会各界有识之士联合发起建设中华文化标志城的倡议，以集中展示丰富多彩、多元一体的中华民族文化……打造体现中华民族五千年来形成的核心价值观、核心精神理念和核心道德信仰的东方文化圣城和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

　　然后，他又介绍了该城的选址，表示“项目建设地点确定在孔孟之乡的山东省济宁市”。并提出了5项建议，这些建议包括：

　　“建议将规划建设作为国家重大文化发展战略……使中华文化标志城具有法定性、唯一性和权威性”；

　　“建议确立中华文化标志城的国家级文化功能地位”；

　　“建议以国家名义设立‘中华文化标志城建设基金’，把标志城国家纪念功能建筑和公益性文化设施建设资金纳入国家预算”；

　　“建议抓紧建立国家层面的指导协调机制，中央、国务院明确分管领导同志，并成立‘国家中华文化标志城建设指导协调小组’”；

　　“建议进一步加大宣传力度，营造浓厚的舆论氛围，最大限度地增强全国各族各界人士和全球华人的认知度和参与度”。

　　孙淑义委员还在发言中透露，项目已经“经国家发改委批准”。

　　而在孙淑义委员这次发言之前，山东省有关部门已经通过召开记者招待会、数百万元巨款公开征集标志城创意规划方案等方式，将项目进行了广泛传播。

　　“我听了以后，觉得非常不妥”，安家瑶说，当时会场上就议论纷纷，吃中饭的时候也有很多委员在讨论。“有委员对我和樊锦诗委员说，你们都是搞考古的，比较有发言权，为什么不写个提案，再进行论证？你们来写，我们来签名。”

　　樊锦诗委员是甘肃省敦煌研究院院长，她在听到孙委员的大会发言时，“当时就感觉，凭什么叫标志城，标志在哪，科学性在哪？”

　　3月9日晚，安家瑶写出了自己的提案，她的提案首先提出，“命名要慎重”。

　　安家瑶在提案中写道，考古学发掘和研究证明中华文明是多元一体、多民族一体的。“虽说孔孟文化很重要，但也不能代表中华文化的全部。”

　　“同时，也会引起各地争相效仿，以弘扬文化为名，大搞城市建设。地方城市冠以中国、中华等国字名的，要慎之又慎。”

　　提案认为，鉴于中华文化标志城项目重大，虽经过69位两院院士和各界爱国人士的倡议，还有必要进一步科学论证，“特别是征求文化遗产保护专家、历史学专家、考古学专家、社会学专家的意见。”

　　“我们强烈呼吁国务院发改委组织专家再做科学论证。”提案最后一句写道。

　　樊锦诗说，孙委员的发言中，还提出“建议确立中华文化标志城的国家级文化功能地位”。

　　“这能靠行政批吗？有没有文化功能地位是历史公认的，难道给你批一个，你就有这个地位了？”樊锦诗越说语速越快，“文化绝不是抛进去大量的钱就能弄出来的。我还以为此风已经遏制了，没想到越搞越大。”

　　樊锦诗说，不管有多少院士赞成，“我们不能拿身分定这个，而是要认真的科学论证”。

　　侯露委员：反对的意见一定要说

　　3月9日下午，在政协文艺界25组的讨论会上，最后一个发言的侯露委员用她的激情和尖锐把会议推上了最高潮。

　　她声调激昂地表示：“我作为纳税人，反对用我的钱去盖这样的东西，借文化名义大兴土木。”

　　侯露委员所指的“这样的东西”，是一座预计投入将超过300亿元的“中华文化标志城”。这天上午，山东省政协主席孙淑义委员在政协第三次全体会议上发言，建议把它列为国家重大文化工程项目，以“打造中华民族精神家园”。

　　当孙主席在台上发言时，台下的侯露皱着眉头，在大会印制的材料上用笔重重地划了十几处。这位出身青岛、来自安徽省的政协委员今天告诉记者，孙淑义的发言让她“坐不住”，如果大会允许辩论，她会站起来表示反对。

　　她憋了一肚子的话，在小组会快要结束时，终于抢到了话筒。55岁的侯露穿一件大红色的外衣，随意地系着一条有类似火焰图案的丝绸围巾，坐在一个靠边的位置，引起了全场人的注目。她的激情搅动了委员们的情绪，有记者在会场外听到她激动的声音，赶紧跑过来，把镜头和录音笔对着她。

　　“昨天我们看了关于财政的两个报告，算下来给我们文化也就100多个亿，一座(文化)城就要300个亿。”她质疑的声音很大，“这座城盖好以后，咱们中华民族的文化软实力就上去了吗？”

　　在孙淑义委员眼里，它可以“作为国家软实力建设的标志性工程，是打造中华民族精神家园”，“是实现中华民族文化复兴的经始创举，是传承和延续中华文明的千秋伟业”。

　　侯露苦笑着摇头：“我们中华民族的精神家园，仅靠一座城就完成了？那也太简单了。”

　　她严辞指斥那是一个政绩工程、面子工程，“我们国家还有那么多重要的大事要做，不能拿钱这样糟蹋”。她说，“作为一名政协委员，大家要有一份公心，心里要装着点儿天下。”

　　孙淑义委员在大会发言中希望那座将要建立在山东省济宁市的“中华文化标志城”，能够争取全党全社会和全世界华人的广泛支持，并“特别吁请全国各级政协组织和广大政协委员”为它的规划建设作出贡献。

　　这显然很难。侯露用“全场震动，群情激愤”概括了小组讨论会上众委员对此事的反应。在几位委员的鼓励和催促下，侯露发言结束后当场写起了提案。

　　她写完一页，便将它从笔记本上扯下来，递给站在一旁的小组秘书，由她打印出来，再一字一字地校对。一位政协委员拿着提案的首页，跑上楼，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敲开，征得了7名委员的签字。

　　有人提醒侯露：“文化城”的建设是69位院士倡议的。“我不管是什么院士，我有权利说出我的观点。”她干脆地表示。

　　侯露的声音经媒体传播，广为人知。女儿发来短信，坚决支持妈妈。74岁的母亲，曾经做过记者，也在电话中告诉女儿：“你说得很对。”老人这两天也在密切关注着网上评论，担心孩子会得罪人。

　　才两天时间，侯露接到了几百条短信和电话，还没有一个反对的声音。一位多年没有联系的知青朋友，辗转拿到了她的手机号码，发来八个字：“坚决支持，说得痛快。”

　　这让她“心里很湿润”。

　　从中央戏剧学院毕业的侯露，在一些朋友眼里是“作女”，意指“挺爱折腾的人”，或被戏称为“野百合”，是说“在大家看不见的地方怒放”。她做过广播电台的记者和区长助理，如今是安徽省戏剧家协会副主席。她生活在省城，却有一批农民朋友和农民“粉丝”。坐在他们中间看戏，对这位姿态优雅的女人来说，“是最大的满足”。

　　“我是带着老百姓沉甸甸的寄托来的。”在两天前那次后来引起社会广泛关注的发言中，她也动情地说：“我们从底层来，底下敲锣打鼓把你送上来，回家以后让我们说什么？”

　　侯委员感谢政协提供了一个宽松的环境，可以畅所欲言。她说：“反对的意见，我一定要说，这是大家的事。”未来的5年，她希望成为自己生命中精彩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