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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蒙冤入狱19年后获释:不敢独自出门 怕走丢

 来源: 北京青年报  时间:2015-06-28 19:37:32 作者:

  陈夏影

  陈夏影祭祖途中与乡亲相遇

  黄兴

  回乡祭祖的路上,有那么一瞬,陈夏影感到恍惚,“被整个社会遗弃了”。彼时,午后的乡道静寂无人。

  也只有一瞬。向前走,玉屿村村口大榕树及等候的乡亲出现在眼前。鞭炮炸响。陈夏影很快从茫然中抽离,换上走出监狱时的开朗笑容,执行父亲安排的每一项仪式。

  那一瞬的感受,陈夏影只在众人散去后的一次闲聊中提及。在父母与记者面前,他努力呈现积极自信的一面。

  一同走出监狱的黄兴,状态有如其双臂隆起的肌肉,紧绷,却少了棱角。“社会是现实的”,多年冤狱让他提炼出这样的人生信条。

  2015年5月29日,福建省高院再审宣判,事发1996年的福清绑架杀人案中,原审被告人陈夏影、黄兴、林立峰三人不构成绑架罪。

  1996年,福清市一名10岁男孩被人绑架并杀害,上述三人很快被确认为犯罪嫌疑人。此后,该案历经福州市中院、福建省高院三次审判、三次裁定,福建省高院两次以“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发回重审。

  2006年,在未补充任何新证据的情况下,福建省高院以“基本事实清楚、基本证据确凿”做出终审裁定,维持原审判决,判处黄兴、林立峰死缓,陈夏影无期徒刑。

  三人都喊冤,称有罪供述系在刑讯逼供下作出,且案发时陈夏影与黄兴人在深圳,关键证人也称受到警方非法关押和殴打。但申诉多年无果。直至2015年5月,福建高院再审开庭。

  卷入该案时,陈夏影17岁,林立峰19岁,黄兴21岁;等到再审宣判,林立峰已病逝7年,而陈夏影、黄兴则在高墙内错失19年青春。

  两人怀着复杂的心情走出监狱。身躯重获自由后,摆在面前的挑战变成如何回归。对于司法体制曾加之的伤害,陈夏影与黄兴都选择了淡忘——出于不同的信念。

  烟与脱节

  获释的黄兴,吃上了妈妈煮的线面、鸭蛋。在福州,前者意喻太平,后者在方言里与“压浪”同音。先人靠海为生,压住浪方能平安归来。

  回福清老家路上,黄兴话很少,不断问旁人要烟,一支接一支,抽得很凶。一下午,抽掉至少两包。“脚一步没迈进家门口,就不敢相信重获自由。”事后他说。在监狱,几块钱一包的廉价卷烟,曾是排解情绪的方式之一。

  黄兴的变化令家人伤心不已。堂姐黄青回忆,堂弟入狱前是个机灵又自信的人。法院当天宣判后,曾安排家人短暂会见。直至她跟伯母进屋,堂弟还是呆呆的。眼前哭泣的老人让他有点迟疑。一声“妈妈”愣是喉咙里滚动了好几秒,细微声响才从唇间发出。至于一起长大的堂姐,黄兴压根没认出来。

  刚回家,黄兴还是话少。他解释,在监狱长期讲普通话,福清方言说得不利索了。此外,不知道聊些什么,与外面隔阂太久,有点无所适从。连续失眠,他去药店买了两盒镇定催眠药物,一天四粒。

  从曾经的狱友那儿,黄兴寻找共鸣。某日清晨,他在电话里诉说种种不适:一个大男人,现在不敢独自出门,怕走丢了……你呢?

  头两天,他还参加了一场朋友聚会。其称,饭桌上,当年一起“混社会”的朋友,都成了身家不菲的老板。座驾奔驰、宝马,话题离不开生意。

  “聊不到一起了”,黄兴稍感落寞。时间积累财富,也拉开差距。他用“脱节”总结自己当前的境遇。

  脱节,是服刑人员在监狱里常会听到的词。字面意思指事物间失去应有的联系,互不衔接。

  陈夏影却不愿给自己下这样的定义。“我个人认为,对社会变化接受不了的才是脱节,但我在心理上是可以接受这些的,只是在生活中,需要慢慢去适应。”

  第一次同陈夏影接触,会有种错觉:眼前的青年似乎从未被高墙禁锢过19年。他平和、自信、谈吐得体,会时不时蹦出诸如“穿越”、“无语”、“正能量”、“司法改革”等时兴词。

  在监狱等待宣判期间,陈夏影开始戒烟。出狱后,他给家里来了个彻底大扫除,并扔掉从监狱带回的衣服、鞋子。厨房橱柜里的玻璃杯齐成一条线,卧室的双人床被铺成宾馆那样……杨雪云会开心地向访客展示儿子的“成果”。

  回家当晚,陈夏影还请表弟帮忙,将狱中常听的几首歌下载到电脑上。那台低配置的液晶屏台式机,放置在通往阳台的旁厅。陈焕辉曾用来写申诉材料、上网发帖求助。

  陈夏影被警方带走时是1996年,价值近万元的586电脑开始在国内市场推广的时代。19年,个人电脑从586发展到四核,从稀罕物件变成家庭必备品。

  刚出狱时,他用“穿越”解释回归社会的感受。他失去了一个正常青年在19年里应该有的东西,包括与年龄相匹配的情感经历。出狱再考虑该问题时,他发现,虽然面貌已近中年,但心理上还停留在当初的年纪。

  “慢慢来吧。”陈夏影会很随意地问在场记者,你们现在流行用微信,对吧?尽管疲惫不堪,陈夏影仍耐着性子配合找上门的记者。

  对媒体关注案情的感激,并不影响陈夏影抵触在镜头前回顾过往。“如果可以选择,谁愿意以这种方式出名?”

  父亲、母亲与翻案

  “没有大环境,还是不行”,这是多年申诉后,陈夏影父亲陈焕辉对现实的认知。

  比如2009年,陈焕辉曾向省人大代表求助。当年5月22日,在答复人大代表“关于重新再审福清绑架案”的建议时,福建省高院认为,尽管个别证据存有缺陷,但“被告人的有罪供述与在案的间接证据能够形成证据锁链”,本案不符合再审条件。

  同被报道过的冤案家庭相似,陈焕辉夫妇、林立峰母亲、黄兴母亲此前也曾一起进京上访、寄申诉信、穿黄褂到司法机关门口喊冤……进京上访时,陈焕辉只住中国政法大学的招待所,因为维稳人员不会来这里查探。但诸如此类努力似乎并没什么用。

  陈焕辉后来放弃上访。到北京路费太贵。除了要等司法大环境的改变,也不能再浪费有限的经济和体力。他估算,家里已欠几十万元外债。

  19年,陈焕辉也从47岁的中年人,迈入老年。客厅一角,堆放的卷宗、申诉材料、冤案报道,也越来越厚,摞起半米多高。一本红皮儿《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新近被立放在最上面。作为三个家庭的代表,陈焕辉自学成了半个法律专家,书柜中间诸如《冤案公告》等法律书籍占了一大半空间。

  晚上失眠时,这名父亲说自己会坐在电脑前,看看网上的冤案报道,或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坐着坐着,天就亮了。”

  2013年5月3日,备受关注的“福清纪委爆炸杀人案”终审判决,福建高院宣告吴昌龙等人无罪。陈焕辉等在法院外寻找申冤机会。他不喊不闹,引起律师吴国阜的注意。

  吴国阜称,接过材料时很吃惊,直觉案子“错得离谱”。2013年8月8日,李金星、吴国阜、刘志强等6名代理律师向福建省高院提交刑事申诉状。随后,他们获知,该案已进入复查阶段,福建高院态度积极,法官已多次到监狱提审当事人。

  黄兴记得,前来提审的法官态度很好。法官跟他说,黄兴,这个案子如果真不是你做的,法律肯定会还你一个清白。

  陈焕辉预感到,“大环境”这回真来了。此后,福建高院念斌案再审、内蒙古高院呼格吉勒图案平反等新闻见诸报端……

  2015年2月,福建省高院宣布,将再审黄兴、林立峰、陈夏影绑架及非法拘禁一案;2015年5月21日,再审开庭;5月29日,宣判、释放。

  结局算不得圆满。宣判当日,林立峰母亲庄华英走出法庭时泪流满面。她将林立峰的遗像抵在胸前,“我的儿子无罪释放了”。

  庄华英将判决书锁进了保险柜,并复印了一份,放在儿子墓前。2008年1月24日,林立峰因直肠癌离世。跟一拨又一拨记者,庄华英会重述林立峰临终的场景,像极了鲁迅笔下的祥林嫂。

  那天是2008年1月18日。林立峰躺在建新医院(注:监狱医院)的活动病床上,被推到家属跟前。直肠癌把人折磨成皮包骨。两只眼球凸出,像挂在眼皮上一般。他喘气已经很费劲,话语断断续续:“妈妈,你相信不相信我没做过那件事?”

  庄华英说,妈妈相信。

  2006年福建高院第三次开庭时,她不是没问过,如果不是你做的,你为什么要承认?儿子说,被打的不行了。

  庄华英笃信:人之将死,其言也善。6天后,林立峰过世,31岁。被警方带走时,他刚同女友办了订婚宴,且女友当时已有身孕。

  “只要人能回来,哪怕再晚几年也好。”在厨房炒菜时,庄华英喃喃道。儿子离世后,家庭发生诸多变故。丈夫不在身边。目前,她独居在空荡的三居室。

  印记与淡忘

  陈夏影不太喜欢被追问是否要追责。“毕竟陈夏影不止一个”,他担心的是,强调追责可能会给其他冤案的翻案带来阻力。况且,他的宗教信仰也倡导宽恕。“19年,失去的已经失去了。”

  在榕城监狱等待再审时,得知报道中的“代检察长”后因受贿罪曾在此处关押时,陈夏影只淡淡说了句:“报应吧,他干涉过判决。”不想被仇恨扭曲心灵。

  “福建高院的法官很有勇气。律师也帮了很多忙。你们媒体还是多报道正能量吧。”陈夏影似乎更愿意封存那段记忆。在家里听到电影《风声》主题曲时,他会跟着哼唱,“若你看出我那无形的伤痕……”

  黄兴也不愿多碰触追责的话题,“就是个老百姓,也不要给自己找麻烦了。”他的“社会现实”观又起作用。小弟黄庆不这么想,他恨恨道“得让他们知道,造假是要有成本的,老百姓也是有尊严的”。

  黄兴更庆幸自己40岁前能出来这事。他的紧迫感很强,提醒自己必须要积极,因为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出狱不到一个月,他已经跟弟弟赶到西安,谈一个工程项目的承包合作。“有金钱的亲情更牢固”,他要闯出自己的事业,孝敬母亲。

  黄兴还惦记着健身。壮硕的肌肉曾带给他自信。但只是稍作观察,会发现黄兴的“壮”,不那么协调,双腿细得有点不正常,小腿甚至没有胳膊粗。

  他将之归结于死刑的印记。福州中院二审判处黄兴、林立峰死刑。在看守所,黄兴脚部戴了近两年的戒具,无法自由活动,脚部肌肉出现萎缩。

  也有些印记不易察觉。比如5月31日晚上,在渔溪镇街边第一次见面时,黄兴似不经意提起,他的妈妈也在家。走过一段黑漆漆的楼梯,黄兴扭开门。见客厅无妈妈踪影,他四处寻找,最后,指着一间卧室的半掩的房门,向记者证明:“哦,她在睡觉呢。”

  在客厅坐定后,黄兴方才吐露他的心思。下午答应同记者见面后,他便把原本住乡下的老妈一块接回镇上。“我担心你一个女孩子会害怕跟一个‘杀人犯’独处”。

  在渔溪镇派出所迁户口、办身份证。听民警说需要无犯罪记录,且他这种情况得请示上级时,黄兴立马渗出一脑门子汗。他担心会像念斌一样,获释后仍无法摆脱“嫌疑人”身份,甚至无法办护照。当民警请示后告知,只需要一份判决书作证明后,他放松下来。

  陈夏影偶尔也会流露出对过往经历的敏感。对于父母的几轮答谢宴请安排,主角即使有无奈,也微笑应对,“他们开心就好”。

  回家多日后,陈夏影参加了一场同学聚会。“找回自我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显得相当开心。老同学们在KTV唱了一宿,他发现,大家点歌时还是最爱老歌,比如黄家驹的。

  陈夏影自己就是黄家驹铁杆歌迷。被人问到是否总会想起过往遭遇时,他引用《谁伴我闯荡》的一句歌词:“只有淡忘”。

  结尾

  2015年6月1日,在派出所等待办身份证间隙,黄兴自己突然冒出一句话:“到今天,就整19年了”。

  当时,他站在办公大厅楼外,头上的汗还未抹去。19年前这天上午,他跟陈夏影两人被带到刑警队。林立峰先于他们被抓。

  那天早上,天色有点阴,黄兴第一次走进快餐店,体验自助早餐。陈夏影来找他玩,当时穿一条红裤子。

  两个无业男青年刚从街边游艺厅晃荡出来,便被几名民警堵在门口。以为是他们拘禁小孩讨债那件事被发现,黄兴搭在陈夏影肩头的手下意识地滑落下来,想跑,被民警拿枪抵住头。

  获释受访时,陈夏影称,得知牵扯进绑架杀人案,他以为待稍微调查一下,自己很快就可以回家了,“我又没做过”。

  谁知,要19年。

  本版文并摄/本报记者孙静

  案情回顾

  1996年,黄兴、林立峰、陈夏影因涉嫌绑架杀害一名10岁男孩被捕。当时纪实报道透露,三人引起福清警方的注意,与他们经济拮据、无业、有毒瘾的生活状况有关。

  但因“事实不清、证据不足”,福建高院两次发回福州中院重审。2006年,福建高院第三次作出终审裁定,维持福州中院判决:黄兴、林立峰判处死缓,陈夏影无期徒刑。

  但三人均称被冤。2013年,此案被民间洗冤计划“拯救无辜者洗冤行动”和“无辜者计划”列入法律援助内。

  2015年5月29日上午,福建省高院再审宣判,认定19年前的福清绑架杀人案原判事实不清,证据不足,黄兴、林立峰、陈夏影三人不构成绑架罪。但维持了另一起非法拘禁案中对三人的原判。福州中院的原判决认定,黄兴、林立峰、陈夏影三人于1995年9月,伙同他人非法拘禁他人。陈夏影因案发时未满16周岁,免除刑事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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